(唐)武德五年(622年),朝廷在今田东县地设置横山县,到(宋)景祜(1034—1038)年间,作为军事行政单位的横山寨建立,从此,在百里右江河谷中段,右江河的一个拐弯处,平坦而开阔,有着美丽风景的壮族村寨,有了一个与地理位置完全不搭界的名字—横山兵寨。之后近千年,这个古寨上演了许许多多惊心动魄的故事。
我是一个愚纯的人,从小只知道家乡的土地上曾产生过闻名中外的红七军,并为此而十分自豪。直到有一天,当那面长满绿锈的战鼓呈现在我面前,才知道家乡的故事远不止这些。
我的爷爷奶奶没有跟我说他们的故事,这不是他们的错。人们有时候总是喜欢忘记历史。
由于个人资质的问题,我不可能一下子就读懂一部地方志,特别是那些写在时间上的史志。我必须慢慢地翻阅。在我读着史书的同时,我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活动,在家乡的土地上走来走去像一个到处视察的官员。无论是深挖洞或是起庙堂,我都兴致勃勃地参与。生活很热闹。生活之甘美使人们十分自信。收获即使刚刚果腹也不忘歌舞升平。哦,不应该过分谴责今天的人们。生活是一首歌,并且我们是一个喜欢唱歌的民族,曾经唱着歌儿把地主恶霸给斗下去过,智慧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张扬。横山寨分上下寨,上下寨相隔不足一里。现在的横山寨有了一个奇怪的名字——百银。但田东县境内的壮语中,仍保留着“寨”这个古老的称谓。壮族没有续家谱的习惯,不知道“寨”内还有多少遗族。如今的寨民们以务农为主,一点也看不出当年的风光。物换星移,人心不古,只有右江涛声依旧。
那面锈迹斑驳的铜鼓在我心中占据着很大的位置,很多次我极想伸手去敲响它,也许它的声音已不再宏亮,但当初它肯定鼓舞过许多热血男儿沙场献身。我曾跑去看过它出土的地方。那地方实在是让人失望,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土包,上面那几棵稀疏的茅草由于挖掘铜鼓已东倒西歪。站在包上望去,右江北岸褐色的丘陵起起伏伏,像一群委屈伏地的朝廷命官。那个神话般的年代已经离我们远去。那个把铜鼓埋入地下的战士,不知出于什么动机,把不会腐朽的青铜藏于深处,而把自己的肉身袒露荒野。那个战士最终肯定会死去,因为从来就没有长生不老的人。帝皇将相费尽周折,试验无数种神丹妙药,期望永远不死并长久盘踞帝位,最终仍如流水般更换朝代。我们应该感谢那个战士,当他意识到生命终会结束,而把青铜埋于地下时,他已经把永恒留给了我们。
许多年后,我们在各种各样大会站中求胜心切,乃至以极大的投入换取一点小胜利时,我们浮躁的心还会有一点点空隙,容下那些斑驳的历史吗?
我总认为脚下这一片阡陌的田野,曾经是怎样的浪漫而温柔。千百年来,右江缓缓绕村而过,留下一片褐色沙滩供孩子们游戏。村头村尾长满了婀娜的翠竹,就是芭蕉叶也似乎比别处更肥大光滑。夏夜,萤火虫在稻田间流星般飞窜;冬晨,薄雾从江面升起,然后慢慢散开,河两岸的村庄使成一幅画。到处都是美丽,到处都充溢着芬芳的景象——男人赶着水牛去犁田;女人们挑着水桶到河边吸水,或到菜园摘菜。现实中的人们是多么地容易满足。
我走在博物馆铺了红地毯的陈列室,细看那些生硬而粗糙的兵器,想象着当初打造它们的那双手,该是怎样地有力。我实在难于置信,在我温柔的故乡,竟然有如此辉煌的过去和如此剽悍的祖先。
侬智高,一个美名远扬的壮族英雄,凭着一颗勇敢的心和一些粗糙的兵器,攻破了重兵把守的横山寨,打开粮仓赈济饥民,致使宋王朝不得不在今田东祥周乡地(即横山寨)筑田州城墙。
这只是一个例子,之后的数百年间,横山寨数易其主,英雄叠出。当然,这其中也有统治阶级内讧引起的,即使这样,也足以说明,横山寨决非等闲之地,人民剽悍和位置重要是可以想见的。今天我们每每说到自己,无不把区位优势挂在嘴边。据载(宋)绍兴三年(1133年),置司马市于横山寨,廉州之盐亦分钦、横、宾、贵、浔、梧、藤、象、柳、容等州转运至横山仓,遂今田东地成为滇、黔、桂的重要物产集散地之一。到了今天,横山寨的后人们人人嚷着要开拓市场,吸引外资,这个认识来得真是太晚了。
一百多年后,蒙古军兀良哈台率四王骑兵攻破横山寨,第二年,元军自大理经横山寨往攻衡州,直入静江府。横山寨是真正意义的兵家必争之地。我一介书生,头脑中没有军事意识,横竖看不出横山寨战备要塞的意义所在。横山寨是右江冲积平原的一部分,这一段江水平缓,江岸低平,陆上一马平川,进易攻,退难守。不过今天,它倒真真切切地成为要道,因为其左有右江,右有南昆线,中有邕色二级公路。但在交通落后的古代,仅凭一水就能成为要地,这是不是过于简单?但在1929年,一代伟人邓小平策划和领导著名的百色起义,竟也选择了横山寨作为其踏入右江地区的第一步,并在这里首先建立红色政权。真是英雄所见略同。我不得不佩服。
现在轮到我们。既然古今兵家看法一致,横山寨不仅曾是兵寨,也作为重要商地出现在历史上。那么今天,在商品经济时代,我们同样遭逢了一个大时代,机遇正在走近我们,这古老的兵寨能否重放异极,取舍全在我们后人手中。
让我感到惭愧的是,83万年前的祖先,就在这块平地里造出了工具,两千多年前的士兵在河边修建了码头,而一千多年前,宋人竟在这里建了市场,做起了马匹油盐生意。想那时战马嘶鸣,贾商如云,尘土遮天,该是多么热闹繁忙。而今天,我的父老乡亲依然驱使着无言的老牛,使用数千年前发明的工具,摇摇晃晃在天地间行走,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。
在据说是古横山寨城墙和护城河的遗址上,如今是良田千顷,时值深冬,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,这里依然一派翠绿,冬田里豆架林立,村边绿蕉绕塘,人们悠闲在田间劳作。回望历史,我们已听不到士兵担土筑墙时的喘息声,也听不到怨妇夜半的织布声。是什么使一座巍峨的兵寨灰飞烟灭?历史总是让人迷惑不解。
兵寨的城墙消失了,没有围墙说明一个地方正走向开放和自由,这个地方就充满了希望和诱惑。没有城墙的兵寨自然是威风不再。但是让人不解的是,古人是如何把有墙的寨与开放的市场有机地结合起来?追求光明,渴望和平与富足是千百代中国人的心声。我们今天正在实现着祖先的遗愿。让我们共同珍惜。
据说全中国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处地方适合种植香蕉和芒果,而右江河谷则是这些黄金地之一。古老的横山寨占据了右江河谷的最佳地段,又值国家开发中西部的大好时机,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。历尽磨难的古老兵寨应该能重现风采,兵寨人应该能挺起腰杆再做一回好汉。
古老的兵寨是没有了,历史在我们不经意间已流向远处,子曰:“温故而知新,可以为师矣”。